冷鋒過境,一個無聲的晚上降臨了。
我站在二十一樓的天台邊緣,看著眼前時而清晰、時而朦朧的影像,一行一行的淚珠從臉上滑下,跌到二十一樓下的深處,跌到我那深沉且悲涼的十六年回憶之中……
情節瞬間倒至第一格,那該是我在嬰孩時代的事吧。巧合地,那事發生的時間也是個晚上,可是,是一個嘈吵的晚上。嘈吵的聲音並不是來自我的呵欠聲,也不是來自手中玩具的碰撞聲,而是來自父母的吵架聲、掌摑聲。吵架聲此起彼落,一直持續到很久。當時年紀尚小的我,竟也沒有把玩手中玩具的興緻,只是黯然下淚。看著他們倆面紅耳赤的樣子和媽媽手腳上一塊塊瘀青,對於她來說,這些烙印代表著痛苦和眼淚。可是,對我來說卻是美夢的結束,和悲劇的序幕。
我把時間的巨輪推前一格。也許已經忘了那是甚麼年份了,可是,我還記得那是個接近破曉的凌晨,而且該是一個讓尋常家小孩子呼呼大睡的凌晨。然而,我卻被媽媽吵醒,把我從愛民村的家中帶走,流連在商場和小巴站之間,一直愣了很久。直至媽媽把我帶上小巴,體力透支的我最終也躺在媽媽臂彎裏睡著了。當我睡醒的時候,天色已亮,我舉目四顧,發現我現在已經身處前往外婆住處的巴士當中。現在回想起來,雖然我已經把那天到達了外婆住處後所發生的事都忘記得一乾二淨,但是卻忘記不了自己自此之後便和父母分開,然後進入流轉的命運漩渦之中,和自己角力,和命運角力。
流轉的命運漩渦把我捲至深淵,教我窒息,叫我難堪,令我傷痛,逼我成長,直到現在。我不斷的把片段回顧,方發覺孩童時代只是整段悲涼回憶的序章,整首命運之歌的前奏。
聽過了前奏,我故意的把音樂快轉至較前的位置。那時腦海中浮現的是在小學三年級時發生的事。
那天清早,我沒有像如常般安坐在家中看電視或跟隨外公外婆到茶樓享受「一盅兩件」。反而,跟著外婆一同前往旺角的社會福利署,為的只是向福利官說出一句話,那一句決定我的前途、命運以及往後生活的話。
為了這句話,我爸、我媽,甚至我的外婆都突然變了另一個人。兇惡無比的爸爸突然惺惺作態的問候我的近況;喋喋不休的媽媽突然不發一語,呆坐於大堂的沙發前;風趣幽默的外婆突然語重心長地跟我說:「要離開我或是留下來,決定權在你手。」
當時的氣氛有一種十分詭異的感覺,這種感覺滲入我的細胞,進駐我的血管。
剎那間,福利官叫我的名字,並帶我到一間燈火通明,地下盡是玩具,四周裝著反光玻璃的房間。甫進入房間,我和那個福利官便坐下,閒談了一會。不久,福利官問了我一句:「你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?」
因為這條問題,我猶疑了。
我猶疑,不是因為我想二擇其一,而是因為我一開始便有了答案。打從年幼時始開始,他們便把我扔在元朗。我媽一星期至少會探望我一次,可是我爸呢?他這個打女人、攪外遇,連女兒也置之不理的人,居然要爭奪我?憑甚麼?
不管了,我豁了出去,大聲答出:「我要跟外婆生活!」
隨著我的呼喊後,我流轉的生活暫告結束。法官把我判了給外婆,我終於可以長居元朗。但是,這並不是悲劇的落幕。
這一刻的回憶,終走至高中時代,這是個最磨人,最生不如死的時代。在這兩年間,我經歷過的實在有如恆河沙數,尤其是在家庭方面,讓我擔心的人太多,讓我憂慮的事也太多了。縱使,我看著媽媽為哥哥的不長進而流露的憂鬱,看著外婆為媽媽的抑鬱而顯出的擔心,但是,我卻無能為力,一點也幫不到他們分憂似的。而我自己,也因為看到他們的憂傷,而常常被擾亂了自己的情緒。有時候,真想大哭一場。但是,我又不想在他們面前嚎啕大哭。於是,我不得不在他們面前裝起一副硬朗的樣子,從表面辯說自己已經長大,不用他們擔心。真的可以不讓他們擔心嗎?唉!答案不得不肯定,畢竟我也做了十六年人,我應該不可原地踏步,仍然像小孩般,動輒就哭得死去活來吧,對嗎?
我決定,從那深沉且悲涼的回憶中重新認識自己。
我決定,從二十一樓下的深處回頭。
我決定,把一行又一行的淚收起。
縱使,時而清晰、時而朦朧的影像仍然在眼前繼續浮現。
縱使,冷鋒再次過境。
縱使,這仍是個無聲的晚上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